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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1/2006 红楼隔雨相望冷 凡鸟
王熙凤的出场完全是戏剧化的。幕内先是搭架子一声叫板,然后锣鼓必要换了板式,人物如同荀派的花旦风一样直冲到台口定神亮相,不用台词、唱腔、动作,一个饱满的眼神就能够把观众的七魂六魄从腔子里勾出来,悬在半空。她要再不开口,满座的戏迷就要闭气过去了。 也只有她当的起如此的气派。 在看小说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用京剧来演这个王熙凤的话,不知道哪个行当的哪个演员能够胜任?旦角里面尚派的刚健婀娜仿佛可以效其一二,但凤辣子的利落爽脆又怎么能把筱派的风采不做考虑?无缘得赏童芷苓大师的大闹宁国府,也只有向壁虚构,做画饼了。 如此刮辣松脆的人物,在红楼梦中真是醒脾。 不娇柔,不造作,敢于张口就骂、伸手就打。又极具八面玲珑的本色,讲起笑话来,却有那么“后现代感”(王蒙语)。 但这样的可人儿,我宁愿就这么隔着书本,安全地欣赏她。在实际的生活中,要是和他遇上了,绝对不是他的对手、斗不过他的心眼子的。我曾经亲眼看到她穿着高级套装在电梯厅里打着电话骂手下的小子、小丫头办事不力。也曾经在剧场里看她一身酒红的晚装对着长辈巧笑倩兮。如此快意的人生,大概也只有在虚构的世界里才能促此畅快淋漓吧。 文学的欣赏和实际的为人处事本来就是两回事,在某种程度上,所欣赏的文艺类型恰恰是人自身的一种互补的需要。文静的偏爱听摇滚,粗犷的能缠绵于昆曲。原本没有什么规律可言。可有些认识说。你看什么你就是什么,这未免就有些绝对了。 从这个意义上看,作为文学艺术形象的王熙凤被大家所欣赏,也就不足为怪了。曹雪芹对这个人物高度的美丽,高度的生命力,与性格上的大进大出的恶交织在一起,使我们试图寻找到一种同样的生活方式,可传统的道德、法律桎梏又不允许我们的肆意发挥。艺术帮宣泄了常规生活中的平淡乏味。 而且,唯其恶,才更增添了回味的余地。人性本来就是恶的,好好的走着路,跌了一个大跟头,就是襁褓之中的婴儿也觉得开心极了,哈哈大笑起来,他并不是幸灾乐祸,只是他本能的宣泄而已。可我们的道德观却不允许我们如此将人性如此堂而皇之的暗渡陈仓走私过境。在给了我们一时的满足之后,又挥舞起道德训戒的大棒,教训起我们来。 曹公不能免俗,不管他如何喜欢这个人物,到末了,还是要让 “凡鸟偏从末世来”“哭向金陵事更哀”。然后指着远去的背景,告诉后世:唯聪明美丽者戒! 在红楼梦里,美好的都要被毁灭,无论是单纯的美、成熟的美、社会化的美、飘然出尘的美、邪恶强悍的美、泼辣干练地美,在最终,都要统统被消灭。只剩下一群浑浑噩噩,乌烟瘴气,小奸小坏的王善保家的之流苟延残喘。 生物学上的进化很奇怪,总是淘汰强大的,遗留劣小的。恐龙已经不见了,而蟑螂还继续繁衍着。在社会学的范畴里,为了避免此优汰劣胜的反规则起作用,人类用法律、道德来提纯、规范,等到这些也不起作用后,只好在艺术里哀叹了。 王熙凤已逝,红楼梦结束了,不到百年,中国就沦陷于历史上最屈辱的境地。 Comments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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