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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08/2007

    个人叙史——潇湘何事等闲回

     
    我直到20岁了才知道大姐不是同胞,因为还有一个大伯,在台湾,所以大姐从血缘上来说是我的堂姐。
    那天晚上,父亲郑重其事的召集全家,宣布这个消息,因为大伯辗转从香港托人带来了一封信。按理算来,大伯走的时候,大姐也六七岁了,能记事了,她一个小女孩怎么能做到守口如瓶,六七十年代的中国,不用说大家也都知道是个什么情形,在那种静默的压力下,大姐是如何度过她的少女、青年时期的呢?
    大家都因为消息太过震惊而不知道如何摆布脸上的表情,面面相觑,最后都把目光投向大姐。她也三十多近四十岁的人了,身边坐着她的丈夫和儿子,木着一张脸,没有表情,没有夺眶而出热泪,已经有些松弛的脸上也没有因为紧咬牙关的青筋。
    我心里掂掇着,大概父亲事先和她谈过了。
    我们家是从湖南郴州出来的。前几年,家乡人来信说要修家谱,要钱。父亲很重视,不顾我的冷言冷语寄了一笔回去,过了一段时间,寄回来十几本大书,说是成果。翻看第一页看“吾李姓者,始祖源于陇西李世民,其上所自,汗漫不可考也······”我心里想,明明上面还有个李渊。
    祖父这面也算是殷实大户,要按成份划,起码也是富农往上的。两个儿子,一个最小的是女儿。据说我这位姑姑非常漂亮,我看过照片,的确,泛黄的老旧照片也掩不住明艳动人,可姑姑一段锦绣年华,在六十年代初就嘎然而止了,二十出头吧,说是病逝,我没有见过她。
    祖父在乡间也算是个乡绅,很懂一点医术,一贯在地方上出入场面,颇有点威信。什么政治势力来了要组织维持局面,都要有他一个位置,药中甘草。这也惹来了麻烦,闹农会的时候,虽不至于打成恶霸,自家的山田也免不了分出去一些,但国民政府一回来,肯定是有通匪的嫌疑的,于是抓到牢里,死罪,就等着挑个好日子了。
    县长有个儿子,四五岁吧,偏巧病了,请了多少有名的大夫都看不好。有人出注意说死牢里有个懂医的,那就提出来死马活马一回吧。四味药,君臣佐使,居然就把人捞回来了。就这样,祖父凭借他的一点医术救了自己一命,后来安然而逝。
    到了45年往后,大伯很有其父风范,成了个乡长,娶了老婆,生了女儿。人生似乎就能这样平稳的重复下去了,但人生的意义就在于折腾,国家也不例外。49年,风云突变,山河易色,大伯那国民政府乡长的荣耀一下子成了纹在脸上的街贴,书写的都是剥削、残暴、血仇等字眼,一小撮成了所有人不共戴天的冤家,人人得而诛之。只好整天东躲西藏,在周边的乡村亲戚家挨着时日,覆巢之下,岂有完卵。终于躲不住了,在一个黑夜里,大伯逃到了我的外婆家。
    自己已经没有家了,祖父走的早,乡里人也还不至于鞭尸扬灰。但祖母就没有那么幸运了。祖父死后,老寡妇对于乱世建立不起来一点点安全感,只是一味的俭省,吃穿上都克扣的厉害,刻薄起自己来和刻薄别人一样的手下不留情,但自己能够理解自己,别人就看不得有份家产还这样吝啬的做派。群众一发动,那就是个“斗”字,寿则多辱。
    老太太了,不知道能经受多少皮肉之苦,光那份精神上的羞辱就不是这个曾经的乡绅太太、乡长老妈能逆来顺受的。我的祖母,这个骄傲的老太太用一根绳子把自己交托给了房梁。是我母亲把祖母放下来的,那时人还能说话,最后交代我母亲——她的二媳妇,一定要给李家留个根。
    这也就是我得以出生的原因,除了大姐,上面还有三位同胞姐姐,生了我母亲就做了绝育手术。
    让我们再回到那个大伯逃回家的夜晚。外婆看到如此狼狈不堪的大伯,不用问就明白现在的世界是容不得这个子侄安居乡里了,勇敢的外婆几乎在一刹那就做出了决断——逃出去!
    立刻,准备了两个箩筐,一个是山货,一个装着大伯,找来可信的挑夫。但,最关键的是路上的盘查,外婆很江湖的准备了很多钱,也许还有金银首饰之类,就这么连夜匆匆上路了。
    举头三尺有神明,黑夜如同一个没有瞳孔的眼眶,随着箩筐的移动而转移着注视的方向。
    湖南是盛产竹子的。满山遍野的金竹、楠竹、箬竹、罗汉竹、湘妃竹。竹叶被一阵暗夜的微风卷成了一张张窃窃私语的嘴、一只只被气息吹拂着的耳朵:
    “他跑了”
    “谁?”
    “李家的老大!”
    每一个都在交头接耳的议论着这个背家弃国的孽子贰臣。私逃的行径如一个轻巧的猴子在竹梢上跳来跳去,经过的每一棵竹子都不胜负荷的弯了腰,惊恐的抖擞成一身的悉娑。终于,这个猢狲的张狂行径激起了众怒,大家借着越来越大的风高喊起来:
    “来人呀,他要逃了!”
    “抓住他!”
    “不要让他走!”
    每一个道旁的枝叶都伸出手来,牵丝攀藤的要抓住这个形迹可疑的箩筐,纤嫩的枝条刮在扁担上,嗤啦啦如同最锐利的刀子破开了最紧绷的神经。
    留人不住,满山遍野的竹子发出涛声怒吼,风把每一棵竹子弯成一张弓,每一个竹梢搭成箭,每一片竹叶也射成鸣镝,直指这个亡命天涯的丧家犬。
    五十年后,我在上海,天蟾逸夫舞台。台上女老生王佩瑜正开始唱她那段有名的《文昭关·一轮明月照窗下》,我的思绪却想到了当年大伯夜逃的那个晚上。伍子胥为奸臣构陷,满门抄斩,只余下他一人出逃,行至昭关,兵卒把守,前进不得,后退不能,一夜白头。而大伯把一大家子扔在身后,就这么撒手出奔,营救他的外婆一家子要担多大的干系,妻子儿女以后何人依靠,他能无动于衷吗?
    留在大陆的婶婶很快就死了,我问母亲是什么原因,母亲的眼神似乎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半响才说:“那都是老早的事情了,你问这干嘛”。
        而大伯的女儿也就成了我的大姐,大姐要大我十几岁。
    后来,外婆又把自己的女婿,我的父亲,送去参加了解放军,上了抗美援朝的前线,复员的时候,征询父亲的意见是回郴州还是去成都,父亲立刻选择了成都,一个在当时看来遥不可及的地方,安了家,把母亲,大姐都接了出来。
    生活就这么过了三十年,直到有一天,接到一份来信,是大伯的。
    大伯在信里说他是先到了广州,然后是香港,最后是台湾,台东,在那面他也安了一个家,和我们这面对称,他有了四个儿子,一个女儿。他一直记挂着我们一家还有妹妹——我那个去世的姑姑。最感谢是外婆,他一定要亲自回来给外婆磕头。
    外婆那时候在老家,知道后,用长沙官话说:“你们家老大吆,没有想到他能有四个娃儿的福气呀!”
    以后一直在通信,信里大伯说他现在薄有资产,这面的大姐是有一份的。不久还寄了一笔钱回来,说是给郴州老家修祖坟。父亲接到款子,去征求大姐的意见,大姐的语调平平的:“把我扔在这面这么多年,寄笔钱就说修祖坟,现在谁还做这些,还不如咱们出去玩一趟。”
    父亲考虑后,居然也同意了,带着大姐和大姐的孩子,下三峡,逛武汉,回到郴州,用剩下的钱修整了一下祖坟。
    大伯一直想回来,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再做长途旅行了,于是大家计划在香港碰头。87年爸爸带着大姐在香港住了三个月,等大伯坐船团聚,可不知道什么原因,人始终没有过来。
    到底他还是没能再回来见大家一面。
    又过了一段时间,又来了一份信,说大伯过世了,丧礼已毕,请这面节哀顺便,落款是那面的夫人携所有子女。再写信过去,就得不到任何回复了。我们也曾请有机会去台湾的朋友去看望打听,但回来的一个个都三缄其口,留给我们一个难解的疑团。
    那一年,我回郴州,一个族叔领着我在老家转悠,走到一个山边,告诉我:“这山原来是咱们家的。”走到另外一边,告诉我:“这老屋原来也是咱们家的。”族叔说的唏嘘不已,而我只觉得是人生的黑色幽默。大伯也许不回来并不算太坏,就让他把四十年前的家乡留在记忆里,也好。
    故事的开场是乱世,家国惨变的大悲剧,颇有好莱坞史诗电影的气派,在经历了时局的动荡,政治的割裂后,本应该是亲人重逢的拥抱、唏嘘、泪水,收梢却成了家庭伦理苟苟营营的长篇肥皂剧。
    人生的吊诡,实在不该给大家来这么个反高潮的。
    如果有台湾的朋友看到这篇文章,认识这么一家人,麻烦转告一声:外婆早几年已经过世了。我们家现定居成都,我父亲也八十多了,现在娱乐就是写字,我母亲年前摔了一跤,受点小伤,但身体还好,他们家是从湖南郴州出来的,有机会去看看,台湾人现在来去很方便的,告诉不告诉我们都没有关系。
    郴州,就是秦少游写那首著名的《踏莎行》的地方,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Comments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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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谈闲话wrote:
     又修改了?更成熟了些。
    21 Aug.
    指谈闲话wrote:
     一年一更新,一个真实的故事?但愿人间少一些人为的离别与隔绝。
    16 A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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