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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8/2007 个人叙史——外婆
外婆是上个世纪的同龄人,活了94岁,当了50载的积年老寡妇,博士后级的。外公是在她40多岁上死的,据说是被别人下的毒。 外公开了个木工作坊,他老人家在的时候,带领着一群侄子、外甥,开板、上胶、挂腻、抛光都是自己人包办,生意做的是红红火火。大概就此招了同业的嫉恨,有一次别人请吃酒,回来就躺到了,三天后过世。 姨妈告诉我说就是那个竞争对手下的毒。 我躺在外婆的雕花“拔步床”上,听着姨妈讲那些年代久远的故事,茫茫然仿佛与我不相干。那是一张巨大的床,带着帐幔架、踏步、衣柜,放下帐子来就是一间小卧室。木做及其精美,还镶嵌着五颜六色的罗甸,看一眼就能让人色盲的绚烂。当然是外公的手笔,在这种氤氲的气氛下,外婆的艰辛生活才开了头。 外婆生了三个孩子,老大是姨妈,然后是舅舅,妈妈最小。外公走的时候,姨妈才十几岁,舅舅和妈妈就更小。外婆以前只操持家务,但现在,她必须足够坚强的支撑起门户。外婆做到了。而且,不像奶奶,一味的俭省,最后触了众怒,被逼上吊。外婆也勤俭持家,但不克扣吃食,而且在乡间颇有侠气。(当年大伯去台湾就是外婆送走的。)所以在后来的历次政治运动中总还是能在乡间善保自身。
我记事起外婆已经快七十了,身材高大,瘦,每天吃的极少,喝熬的浓苦的茶。精神头好的不得了,什么事都要管,所以经常和姨妈吵架。我们都奇怪如此低的营养摄入怎么能保证她有如此充沛的能量。 为点小事,又和姨妈干上了。院门外已经有人在探头探脑了。 “你都九十的人了,怎么就不能讨人喜欢一点?!”姨妈被气的发抖,哆嗦着质问外婆。 “我都九十的人了,为什么还要讨别人的欢喜?!”外婆能有如此敏捷的头脑,睿智的反驳,确实只有让人叹服的份儿。 姨妈终于被气哭了,外婆依然不依不饶:“其负我老婆子,你到哭个啥子吆。” 最后的防线也被攻破,姨妈撑不住嚎啕起来,被妈妈劝回了房里,好一阵才平复下来。妈妈感叹着安慰:“咱们是活不到妈这个寿数了,你看她的精神。” “谁敢收了她去!阎王还想过几天清静日子呢!”姨妈犹自不平,抽抽嗒嗒。 外婆大概也没有想到她能如此长寿。有一次,我问他:“外公死了以后你怎么不改嫁?”本以为她会说儿女的拖累之类,外婆却回答说:“唉,我怎么知道会活的这么长!” 外婆的意思仿佛是说如果她知道还有那么漫长的人生,也许也会给自己营造一定温暖与慰藉。我相信,凭她那所向披靡的性格,外婆一定做得到。但如果知道时日无多,一般人的反应应该是及时行乐,而来日方长的话才会筹划一下将来。 外婆在四十岁上拉扯着三个孩子兢兢业业又走过了半个世纪,却并没有对未来抱足够的希望,现在却也儿孙满堂,这里面的人生观逻辑是我猜不透彻的。
舅舅是中山大学毕业的,他进大学的时候还是中华民国,等到毕业的时候已经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了。受到家庭背景等诸多因素的牵连,这个大学生在湖南郴州老家的小县城里呆了一辈子。 舅舅与外婆的冲突始于他的婚姻。 遗传了外婆外公的诸多优秀因子,舅舅一米八几的大个,在湘南是很少见的,人也英俊非凡。(我只看到他的相片和晚年,老了后的气派到有点像老年的刘琼和戈里高里•派克)偏偏这么个一表人才、能够光耀门楣的好青年却看上了街上一家说媒人家的女儿,当然,女孩子的美貌也是公认的第一,这家也是父亲早逝,只有母女相依为命。 外婆是心气多高的人,虽然湖南老乡曾国藩说过“娶媳必不如吾家”,但怎么肯向下走亲戚,与这等既无田,也无产,说媒拉纤,十六国贩骆驼的人家做亲家?母子间爆发了一场大战,先是吵,再是敌对、仇视,最后,外婆最后通牒:“要想娶她,你就从这个门里出去!”舅舅真就“出去”了,这一走,虽然住的不远,但不通庆吊者二十年。所以,对于所谓世界格局内的冷战,我很能充分了解:亲生母子之间都能反目跨越如此时空,何况国家意识形态呢。 直到舅舅的儿子,我的表哥都上大学了,外婆也七十多了了,住在姨妈家,外婆才又有了想法。 一来总觉的女儿是别人家的人,尽管姨夫脾气好,对她也很周到,但她总觉得不能常住。二来呢,姨妈的脾气和她一摸一样,母女两老是吵架,外婆总是气鼓鼓的。这才慢慢想起了儿子的好处,人已暮年,也该相逢一笑泯恩仇了,在舅舅的邀请下,外婆便搬到了舅舅家。 母子重会自是不必多说,但这里面还有一个舅妈。 舅妈当然知道当年“蓬门恩怨”的内幕,也清楚的知道外婆看不上她的门弟出身。愈是如此,她就要愈是做出一个有家教、有品格、贤惠、贞静,“四功八德”样样具备的好媳妇的样子出来。端着做人终归是累的,外婆是何等样的人物,岂能看不出来?家庭内部便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和紧张感,仿佛房子的四面墙是用蜘蛛丝绷起来的。戏演了两年多,青衣要饮场了,不过,喝的不是茶和参汤,是中药。舅妈长了肿瘤。没多久,舅妈走了。外婆白发人送了黑发人。 舅舅和舅妈的感情极好,鹣鲽情浓一旦头白鸳鸯失伴飞,中年丧妻,其哀恸可知。舅舅的一腔柔情加悲愤无处发泄,便迁怒到了外婆这,“她的病都是你气出来的!” 外婆伤透了心,儿子真是白养了,娶老婆进来别扭,送走了也别扭。收拾收拾东西,搬回了老屋自己住了。 过了两年,舅舅续弦,这位新舅妈又是街上公认的美人。
妈妈一直都在埋怨外婆:不该为了看重祖父家的家世,逼着她嫁给爸爸。两个人的性格不和,别扭了一辈子。而且,那份家世在49年以后只是麻烦。 外婆是爱自己的儿女的,只是她的表达方式在经过了世事的磨难,变的那么崎岖嶙峋,接受起来便如此的哽咽桎梏。 外婆八十多的时候,我和妈妈回郴州看她,住了几个月,该走了,外婆不让,那就再住几个月,要走还是不让,妈妈不答应了,就要整顿行装。外婆嚎啕大哭起来,“你走就走吧,我一个孤老婆子还活什么!”说着,颠着一对小脚就冲出家门,往门前的水田里扑去。水田里的白鹭被惊飞起来,在碧绿的稻田上飞了一圈,落在树上,歪着脑袋看。 吓得众人七手八脚把她拉上来。妈妈这个阵势只好弃兵投降。外婆被人搀扶着往家里走,半腿的泥,看见我站在门首,犹自泪水涟涟的脸上突然给我飞了一个只有我祖孙俩懂的眼神。 是的,这一回合,她又赢了。水田的水连膝盖都过不了。 就这样,妈妈陪她住了三年。 回成都后几年,老家电话过来说外婆过世了,妈妈想了想,没有再回去。“回去也见不到,办丧事都是给别人看的,不折腾了。”
在我看来,妈妈三姐弟的性格其实和外婆是一脉相承的。正因为如此,才有了我们的家庭奇谭。
我不到一岁就被外婆抱回郴州了,一直到十几岁上初中才回的成都。 大约八九岁的时候,和外婆闹别扭,生气了,离家出走。其实也不敢走远,就在村子周边晃荡。近黄昏时分,水牛驮着几只水鸟慢慢回村,家家的炊烟把村后的山点染成了蓝色,猫头鹰也出来了,偶尔一声两声的笑,蝙蝠忽高忽低的飞。小小的我心中也起了点那种叫做惆怅的东西,像一滴油落在纸上,慢慢的沁开了,那纸也变得半透明起来。 也希望能有人来找我了。 果然也就来了。 一个堂哥找到了我,也就半推半就的被拉回家了。饿了一天,进了门看见桌子上的一碗粥,端起来就喝,碗比脸都要大,一口气喝完才觉得有点凉。 外婆看见我饿成这个样子,本来要骂的也都咽回去了。那是我感觉外婆最慈爱的时候——我惹她这么着急她也没骂我。 几天后,放学回家吃饭,吃了两口菜,觉得香味独特,放下筷子,问:“外婆,今天你菜里放了什么呀?好香哟。” “好吃吗?” “好吃” “那是别人孝敬外婆的茶树油拌的。” 我低下头继续据案大嚼。 外婆慈爱的抚着我,“还说要要回成都,回成都可吃不到这么好的茶树油哦。”那么的意味深长。 的确,成都是绝少能吃到如此美味的茶树油的,那时一般只有国家供应的菜籽油,外婆当然有资格得意一番了。 湘南虽说是物产丰富,但我在外婆身边的时候,就连鸡蛋也被看作是滋补的营养品。可每天我的早饭,一大碗热气腾腾、酽酽的醪糟蛋是外婆钦定保证的。老家人认为这是最补人的,一般只有月子里的妈妈才吃的上。外婆的醪糟做的极好,浓浓的,不用放糖都甜的辣喉咙。 在每天的早自习上,合着自己朗朗的读书声,肚子里暖暖的酒意泛上来,我也就不觉醺醺然了。 监督早读的老师看着两颊绯红,眼皮沉重的我,闻着教室里一股甜甜的醉意,他总是奇怪,“怎么李老太给这么小的孩子大清早的就喝酒?” 外婆的菜做的极好,这一手也传给妈妈,“白椒鱼头”“辣子鸡丁”,现在说起来我都还口水直流。 有一次淘气,新上身的衣服中午回家的时候领子已经掉了一半了。姨妈看见了,先就说道起来,外婆在灶上忙着,听见,走出来。看见我那副狼狈样,瞪了一眼,伸手拉我进屋,我还为被伤了自尊而发拗,外婆作势拍了我一下,“怎么,你还有理了,催命鬼!” 拉我进了屋,收拾好针线,准备给我补上。 姨妈看见了,“你让他脱了补,你的眼神,小心扎了他。” “我会扎自己的伢儿?”外婆说着,坐在灶头,把我按在她的的膝上,开工了。 窗子里漏进来的几根光柱斜斜的支在灶台上,灶上的蒸汽升腾起来,在其间盘绕回旋。门外一只大公鸡领着他的姬妾和一群小儿女,咕咕的向屋内张望。我伏在外婆的膝上,外婆的大手在我背上摸娑着,皮肤很松弛了,指甲偶尔划过,像焰火在暗丝绒的夜幕里一闪。不知不觉间,仿佛睡着了,有些恍惚。渐渐的,米饭的香味浓了起来,我喃喃的说:“外婆,饭要糊了。”
上个月,去长沙出差,很忙。回程去机场的高速公路上一条标语一闪而过,“两抢一盗,当场击毙!” 不禁笑了。 湖南人耿直豪爽的性格体现的充分极了,想来湖南这块土地上出了曾国藩、齐白石、毛泽东等伟人,也孕育了外婆这样的普通民妇,顽强的生命力就这么一代一代传了下去。 在当年那么动荡的时代里,外婆的生命却也有她独到的乐趣与意味,哪怕和人吵架,被命运折磨的畸零散落,归拢了依然精气神宛然。 我身上有四分之一的血是她给我的,而我辈,在大都市中讨生活,被折腾的灰头土脸,全然没有回手之力。 Comments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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